恐惧是有的——第一波恐惧来的时候沈梦露僵了两秒。但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摸一遍枕头底下那把刀,这个习惯救了她。两秒过后,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手指穿过胶带环,握住刀柄。刀柄被体温捂得温热,刀身出的时候映出她半张脸——在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变化里,她的瞳孔正在微微发亮,像两颗被磨砂玻璃罩住的冷色灯泡。
她光着脚下地,脚底贴着冰凉的水泥地面,一点声响都没有。老式民房的客厅很宽,从卧室到后窗要穿过整条走廊。走廊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但在她眼里一切清清楚楚——墙上的裂缝,地上的拖鞋,沙发旁边那根旧水管。她走起路来像猫踩地毯,踝关节和膝关节自动微调着重心,每一脚落地都恰好避开老旧地板会嘎吱作响的位置。
后窗外那个身影贴得很近。隔着窗帘她能看见一个人的轮廓——肩膀很宽,动作笨拙。不是那个瘦高个。体形对不上。等转到窗前的时候,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了一瞬:光秃秃的头顶,凸起的肚子。她告诉过刘老板山上只有两个小姑娘。
玻璃刀继续在玻璃上划着弧,咯吱咯吱,咯吱咯吱。沈梦露背靠着窗边的墙壁,右手握着刀,左手垂在身侧。她没在发抖,但她的影子在抖——不是恐惧,是另一种东西。像一锅即将烧开的水,水面开始起泡但还没有沸腾。客厅里所有的黑暗都在向她靠拢。
玻璃刀停了。
然后一只手指从割开的洞里伸进来,摸索着去够窗锁。
沈梦露没动。她甚至屏住了呼吸。然后她感觉到什么东西。她左手边的黑暗动了——不是光线的变化,不是窗帘被风吹起,而是黑暗本身。空气中弥漫开的夜色像某种活的、有意识的流体,正在向她的指尖汇聚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,看见细如发丝的暗色纹路正从指尖向手腕蔓延,像墨汁倒流进血管。她能感觉到它。不是控制,是回应。就像一个她从来没听过的声音,终于叫了她的名字。
窗锁咔哒一声被拨开了。窗户被从外面推开,冷风灌进来,带着屋外枯叶腐烂的味道和那个男人身上的廉价烟味。
他一条腿跨过窗台。
沈梦露从墙后跨出一步。
她没有喊叫,没有质问,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。她只是伸出左手——五指张开,做一个推挡的姿势——然后黑暗听从了她。
客厅里所有的暗色同时朝窗户涌去。不是光被吸走了——是黑暗本身,像醒过来的实体,从墙角、从家具底下、从走廊深处倾泻而出,汇聚成一个不到半人高的凝聚体,不透明,不反光,连月光照上去都会被吞进去。它没有形状,或者说它的形状在不断变化——像一滴悬浮在空气中的墨汁,边缘翻滚着无声的涟漪,内部浓黑到让人看一眼就觉得眼睛在报警。
那团黑暗撞在那个男人胸口。力道不大,不足以把人撞飞,但足以让一个正跨窗的人失去平衡。他整个人往后一仰,脑袋撞在窗框上,闷响一声。他发出半声惊呼——只有半声。因为下一秒,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缠上了他的脚踝。
不是手。不是绳子。是影子。他自己的影子,被某种不属于他的意志扭曲了,从地面升起来,像一条黑色的蛇,盘住了他的小腿。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他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动。这是一个正常人一辈子都不应该看到的画面。他张开嘴想叫,但沈梦露没给他机会。她的右手里还有一把刀。
她用刀柄砸向他的下巴,不是刀刃——刀柄。实心钢制刀柄尾部狠狠撞在下颌骨上。咔嚓一声,不是骨头的脆响,是牙齿和牙齿撞在一起的声音,闷而沉。他吐出一口血,血里浮着一截断裂的门牙。身体从窗台滑落,摔在外面的泥地上。
院子里的月光惨淡,照在那个男人脸上。秃顶,圆脸,嘴角全是血。
屋里,沈梦露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着,左手还保持着推挡的姿势。暗色的纹路从指尖缓缓退去,向下收缩,经过手腕,消失在袖口里。黑暗凝聚体无声地散开落回地面,重新变回普通的阴影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臭氧混合的气味,淡淡的,像是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刚刚划开现实一道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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