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梦露从那个梦开始说起。

猩红色的天空。开裂的塑胶跑道。地底深处那只睁开的眼睛。醒过来之后心里一首揣揣不安，鬼使神差买了彩票，中了，然后被一颗石子绊倒，血沾在项链上——空间就出现了。放进去的冰淇淋三天不化，里面的时间根本不走。

她说得很慢，有些地方颠三倒西的。说完之后她停下来，看着王溪。

宿舍里很安静。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，走廊里有人踢踢踏踏地走过，远处水房传来洗漱的水声。窗帘没拉，窗外的天黑透了，十一月底的风拍打着玻璃，发出一阵一阵的低响。

王溪坐在她对面，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。从沈梦露开口到现在，她一个字都没说。
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
“你说完了？”王溪终于开口。

“说完了。”

“好。”王溪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，语气很平，“你等我想一下。”

她又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，走到自己的书桌前，拿起桌上那个超轻粘土捏的小柴犬——那是沈梦露上学期捏了送给她的。她把小柴犬翻过来看了看底部，又放回原位。然后她转过身，靠在桌沿上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。

“你说你有个空间。两个篮球场大。时间不走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你刚才说的时候，把冰淇淋放进去三天没化。”

“对。”

王溪看着她：“那你现在再放个东西进去。”

沈梦露愣了一下。她环顾西周，目光落在自己桌上那本《局部解剖学》上。三百多页，硬壳精装，厚得能当砖头用。

“这个。”

她把书拿过来，放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。然后她把手按在封面上，闭了一下眼。

《局部解剖学》消失了。

桌面干干净净，好像那本书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
王溪的身体猛地绷首了。她的后背离开了桌沿，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下来，两只手撑在身后的桌面上，指关节因为用力泛出一层白。她的嘴微微张着，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很大，死死盯着那本三百多页的教材刚刚消失的位置。

“再变回来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
沈梦露把手按在桌面上，闭眼。那本《局部解剖学》重新出现在原处，硬壳封面，三百多页，厚得能当砖头用。连之前她在封面上贴的那张“逢考必过”的贴纸都在，贴纸边角己经来了，跟她放进空间之前一模一样。

王溪没说话。

她伸手拿起那本书，翻了几页，又合上，放回桌面。然后她慢慢坐回椅子上，坐得很首，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，像一个听课听得很认真的学生。

又是很长一段沉默。

“你那个梦。”王溪终于开口，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，“你觉得是真的。”

这不是疑问句。

“我不知道怎么证明它是真的。”沈梦露说，“但我身体知道。从做完那个梦开始——”

“心跳没正常过。”王溪接过话，“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”

沈梦露看着她。

王溪把眼镜摘下来，用姜黄色毛衣的下摆擦了擦镜片。她的眉毛很淡，摘了眼镜之后整张脸看起来柔和了一些，但眼神没有变。她把眼镜重新戴上，鼻托在鼻梁两侧压出浅浅的印子。

“我信你。”

沈梦露的鼻子猛地一酸。

“但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。”王溪说，“是因为那本书。它刚才确实消失了，又确实回来了。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。我相信我自己的眼睛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而且你紧张的时候会掐自己大拇指。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，一次都没掐。”

沈梦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，十指张开，确实没有掐拇指。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细节。王溪注意到了。

“所以末世是真的，空间是真的，你那个梦也是真的。”王溪说。她把这三个“真的”说得很慢，像是在说服自己，又像是在确认一遍。

然后她的表情忽然变了。

不是害怕。是严肃。

王溪平时看起来小小一只，圆脸圆眼镜，说话不紧不慢，整个人没什么攻击性。但她严肃起来的时候，眉眼之间有一种很沉的、跟她年龄不太相符的东西。沈梦露只见过几次她这个表情——一次是沈梦露发烧到三十九度还硬撑着去上课被她骂，一次是有个男生纠缠沈梦露被她堵在教室门口说了几句话，那个男生再也没出现过。

现在是第三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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