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艘最怕失去美感的飞船,选择了用最不体面的方式,为人类保留最后一次抵达真相的机会。
“断开多少?”
郑禾问这句话时,声音己经恢复成了处理危险时那种很平的状态。越是这种时候,他反而越像把情绪收进了骨头里,只留下必要部分。
莫扎特号没有立刻回答。
主舱前方,核心区外围的封锁环一层层亮起来,像某种巨大而沉默的眼睑正在依次张开。那些环并不发出声响,却比任何轰鸣都更有压迫感。飞船状态图同时悬在侧边,左舷伤口仍在,外层伪装衰减不断往下掉,深层识别冲突值则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顶高,快逼到红线。
“如果只断开低级审美回路和部分外接记忆库,可以勉强减重。”莫扎特号说,“但不够。前面的识别不是单纯看体量,而是看‘我是谁’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夏希阳道。
“说人话就是,”飞船很不情愿地停顿了一下,“我得切掉一部分人格。”
主舱里一时很静。
夏希阳看着前方那些逐渐亮起的环,没说话。她之前其实己经隐约听懂了“降低我自己”是什么意思,可等这句话被明确说出来,还是让人心口发沉。因为人格这种东西,不管落在肉体上、系统上还是飞船上,一旦被说成“切掉一部分”,都天然带着一种不该轻率的残忍。
“切掉以后,还能恢复吗?”她问。
“理论上,若我完整回来、外部存储未损、你们的飞行员没有再次用原始人方式破坏结构,也许可以。”莫扎特号说,“但从审美经验和现实经验综合判断,‘也许’通常意味着‘你们最好不要过度乐观’。”
“别绕。”郑禾盯着状态图,“会不会死?”
飞船居然短暂地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它说:“如果你非要用这种缺乏层次感的词来描述,那答案是——可能。”
夏希阳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莫扎特号一向毒舌、傲慢、刻薄,活得像一位长期被低级观众包围的古典主义评论家。这样的东西,好像天然不适合说“死”这个字。可正因为它不适合,这个字一落下来,才更让人难受。
飞船倒比他们都平静。它把状态图往前推了一格,让最核心的参数自己亮出来。
“核心区外围采用的是高识别防御。它们不是防你们带进去武器,而是防‘太完整的东西’进去。”它说,“完整记忆、完整档案、完整人格重量,都会被视作异常结构。通俗一点,我现在太像‘文明本身的浓缩品’,而那扇门,不让这种东西过去。”
“所以你得先把自己拆轻一点。”郑禾说。
“是。”莫扎特号冷冷道,“并且会拆得很难看。这一点尤其令人难以容忍。”
夏希阳本来想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,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她知道如果有,莫扎特号不会用这种方式说话。它虽然总爱把自己说得像宇宙里最后一件真正像样的艺术品,可骨子里其实比谁都知道什么时候该讽刺,什么时候该执行。
前方第一道封锁环己经完全亮起。不是刺目的光,而是一种极薄、极冷的银白,像一圈漂浮在地下深处的无声刀刃。飞船每往前靠近一点,识别冲突值就涨一格。
莫扎特号忽然叹了口气。
那叹气声被它做得很好听,甚至带着一点剧院谢幕前提琴拉长尾音的味道。
“说实话,”它道,“我从被重新激活那天起,就不认为自己最后会死在这种地方。”
“你本来以为会死在哪?”郑禾问。
“死在一场更像样的坠毁里。比如被保存不当、被无知拆解、或者被某个配色灾难般的联邦军官误用。总之,不该是亲手阉割自己,然后像一件降级处理的旧艺术品一样钻门缝。”
“你对自己还真有要求。”夏希阳说。
“当然。”飞船很平静,“我是莫扎特号,不是你们联邦仓库里那些没有灵魂的量产盒子。”
说完这一句,它突然把主舱灯光调亮了一度。不是实用性亮度,更像某种礼仪性的整理。壁面那层深金色金属光泽微微流动起来,主控台边缘那些原本收着的细纹也一条条浮出,像临上台前,演员在整理最后一次衣领。
“断开程序启动前,我需要你们确认授权。”它说,“一旦开始,部分人格模块会被永久烧毁。为了避免你们人类事后在道德上表现出某种迟来的、不合时宜的悔恨,我建议现在就把选择做干净。”
— 读完《反向升天》第 12 章了吗?星际030书院 同步更新最新章节,请将本站添加到收藏夹方便下次阅读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