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人年轻时发明机器,是为了改变世界;郑禾起初,只是为了哄一个不太会笑的女孩开心。
郑禾第一次见到夏希阳,是在联邦最高学府东区综合楼的公共答辩厅。
那天他本来不该在那里。
照理说,一个刚入学没多久、专业基础课还没上完整的人,不会对高年级跨院联合课题的公开答辩有什么兴趣。更何况郑禾那时候在学校里的名声,和“认真旁听学术报告”这种事也八竿子打不着。他出名的原因主要有两个:第一,聪明得有点惹人生气,别人熬三个通宵做出来的模型,他在实验台前站十分钟就能看懂问题出在哪;第二,不肯好好用这种聪明,别人忙着抢项目、跑实验、刷导师印象,他却把大量时间花在一些明显“没有前途”的小玩意儿上——能根据人说话音调变色的桌灯、会在凌晨自动演奏旧时代爵士切片的废旧音箱、用三套报废接口板拼出来的反重力纸飞机。
导师看见这种学生,通常会先觉得可惜,后来觉得头疼,再后来就只剩下看见他走进实验室时条件反射性的太阳穴发紧。
那天郑禾之所以会去答辩厅,是因为他在西区材料实验室搞坏了一台高频焊接仪,被值班老师追着骂了半条走廊。他一边嘴上说“我这是推进设备极限测试”,一边很识相地绕路逃去了东区,打算在答辩厅后排混一会儿,等老师气消。
他推门进去的时候,答辩刚开始不久。
厅里很安静,前排几乎坐满了老师和项目成员,空气里有一种高级场合特有的克制感。屏幕上停着一张极简的结构图,没有花哨动画,没有多余修饰,只有一组清晰到近乎冷淡的参数和模型边界。郑禾站在最后一排,正犹豫要不要干脆转身走人,就听见了台上那道声音。
很年轻,清冷,平稳,不急不躁。
说不上有什么情绪,但就是因为太平,反而让人本能地想多听两句。那不是那种为了显得有感染力而刻意训练过的讲述方式,更像一个人根本不打算讨好听众,只在准确地把自己的思路一层层放出来。
郑禾抬起头,看见夏希阳。
她站在屏幕前,穿很简单的白衬衣和深色长裤,头发全部束在脑后,露出一张过于干净的脸。不是那种会让人一眼觉得惊艳的明艳长相,而是一种带着锋的端正。她说话时不乱动,也不靠手势调动气氛,整个人像一支被校准得过分精密的笔,站在那里,自带一种“不要浪费时间”的气场。
答辩内容郑禾后来其实没记住太多。
他只记住两件事。
第一,她很聪明,聪明得不像那种靠勤奋堆出来的尖子生,而像脑子里天生有一套非常干净的逻辑骨架,复杂东西到她手里,会自动被拆成最清楚的形状。
第二,她几乎不笑。
不是故作高冷,也不是瞧不起人,而像她的情绪系统天然比别人收得更紧。台下有位教授提问时故意绕了个弯,想试试她会不会慌。她听完,安静两秒,首接指出对方问题中前提混淆的地方,语气礼貌得挑不出错,可全厅都听出来,那一刀下得很准。旁边有人低头憋笑,她没有反应,像根本不在乎别人是否觉得这一幕精彩。
郑禾站在最后排,忽然觉得挺有意思。
不是“漂亮女生真有趣”那种低级意思,而是一种更接近工程师看见一台构造特别、运行极稳的机器时生出的兴趣:这东西为什么会长成这样?她脑子里是不是没有一条多余线路?她活得累不累?
答辩结束后,人群散开得很快。郑禾本来都走到门边了,还是没忍住,回头又看了一眼。夏希阳正站在讲台边收拾资料,动作利落,身边有人祝贺她表现出色,她点头,说谢谢,表情还是那样,像“表现出色”不过是她对自己最低限度的交代。
那一瞬间,郑禾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非常不学术、也非常不严肃的念头:
这样的人,要是有一天真的笑起来,会是什么样。
从那之后,他就记住她了。
不是立刻追,也不是多么轰轰烈烈地展开攻势。郑禾不是那种一见钟情就捧着花站在楼下的人。他更像一种耐心很差但观察欲很强的动物,先远远看,觉得有意思,再慢慢找机会靠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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