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人真正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活着,往往不是在最疼的时候,而是在本该本能拉杆的那一秒,他忽然想不起来,身体会不会跟他一起上来。
郑禾重新摸到操纵杆,是在一个没有窗的模拟舱里。
舱内温度偏低,空气里有种干净过头的金属味。所有灯都压着,只有主控面板在黑里亮着一层不太近人情的蓝。那种蓝是军用系统一贯的审美,精准、冷静、不会安慰你,也不打算装得像天光。
舱外记录板上写着今天的项目:
复飞前综合适配评估,第三轮。
负责签字的是一名姓程的总教官,五十多岁,眉骨很深,说话像一块刀背,平,不吼,可每个字出来都很硬。他从不提郑禾以前是什么人,也不提他后来变成了什么人。在他这里,所有复杂背景都只折算成一个简单问题:
你还飞不飞得动。
“坐。”他在舱门口说。
郑禾进去,肩背下意识绷了一下。
不是紧张。更像一种习惯——每次进入封闭飞行空间之前,身体都先把自己往里收一点。可他现在己经很难确定,这是以前的习惯,还是新身体为了适应旧意识,临时学出来的某种模仿。
他坐下,固定带自动收紧,贴着胸口和腰骨压下来。压力不算重,却足够让人清醒地意识到,自己又被某种结构抱住了。
“今天关自动补偿。”程教官站在舱外,声音通过内置通讯传进来,“也关失速预判保护。你自己飞。”
郑禾抬眼:“我还以为你们至少会装出一点循序渐进的样子。”
“循序渐进是给没死过的人准备的。”对方说,“你现在要过的,不是训练,是确认。”
“确认什么?”
“确认你出事那一秒,会不会先相信机器,还是先相信你自己。”
这话说得不客气,也不太像标准军用术语。
可郑禾听完,却没再接话。
他把手放上操纵杆。
那一瞬间,身体里极轻地响了一下。不是外部声音,而像神经接口在更深的地方接通了一根旧线。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上真机时也是这样,手掌一贴上去,心里会突然静一小下。不是不怕,而是那种东西太熟,熟到你知道,只要它还在手里,有些混乱就能先往后让半步。
可这一次,熟悉感里多出了一点别的。
异物感。
不是因为杆不对。
杆很标准。
是手不对。
或者说,不完全对。
重新打印出来的军用肉身当然足够优秀,骨骼、神经、肌肉群响应、负荷上限,很多指标甚至比他原来的身体更干净。问题恰恰就在这儿:太干净了。干净得像一张被打磨好的纸,等着旧意识往上写字。可人不是只靠“能写”就能恢复原样的。那些真正长在身体里的判断,很多时候并不是大脑先决定,再命令手去做,而是整个人、整块骨头、整条神经一起,先你一步。
新身体不会。
至少还不会得那么彻底。
模拟舱启动时很安静,视野一层层亮起来,夜航模式,边境高空航道,云层密度中等,低温侧风,老型号重载运输机。不是最难的那种局面,但也绝不算友好。
程教官显然没打算让他舒舒服服过关。
“路线发你了。”对方说,“十五分钟后给我结果。”
郑禾轻轻动了下右手,机头抬起。
推力、姿态、配平,一切都在基本可控的范围里。前五分钟甚至顺得有点反常,顺到他都开始怀疑程教官今天是不是突然良心发现,打算给一个从封存里刚拖出来的旧飞行员留点面子。
第六分钟,风场变了。
右后侧突然切进一股横向急流,机体轻轻一晃,接着,前方云层内部同时抛出两组虚假引导信号。老机型最怕这种东西,尤其在重载、夜航、低温和高风切变叠加的情况下,仪表会开始把你往一条“看上去更稳、实际上更坏”的路径上引。
郑禾骂了句脏话。
“你这是模拟,还是公报私仇?”
“飞。”程教官说。
舱里没有别的声音,只有系统提醒和机体低频震动。
郑禾眼睛盯着前方,左手下意识去摸副控,却在半路轻轻顿了一下。很短,短到外人未必看得出问题。可他自己知道,那不是犹豫,是神经和动作之间突然空了一拍。像身体先问了他一句:你确定要这样吗?
就是这一拍,让机体下沉角度多掉了一点。
警报立刻亮起。
不是刺耳狂叫那种,而是飞行员最烦的低沉提示音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你耳边非常耐心地说:你在往下。你在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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