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人一生最不敢失去的,不是真相,而是别人当年明知道不真,也还是替你挡下来的那句假话。
那份申请最开始被归进了“事实一致性修正”普通流程。
这种流程在复归系统里通常走得很快。
系统一向不喜欢一个人脑子里同时留着两种互相打架的版本——一边知道事实是什么,一边又保留着某段明显不符合事实的旧记忆。对系统来说,这类东西很简单:冲突、误导、低效、影响稳定。只要顺手校正掉,后面很多梦、很多回响、很多说不清为什么总在某个季节里发作的旧情绪,都会自动平一点。
所以,当夏希阳在夜里翻到那行备注时,才会短暂地停了停。
备注写得很短,甚至像某个审核员临时多打的一句:
申请人明确知晓该记忆为虚假叙述,但坚持保留。理由:‘请把那句谎话留下。’
窗外正下着雪。
不是很大的那种雪,只是一粒一粒轻轻往下坠,把城市外层的灯光压得有点虚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暖风系统偶尔发出一声很低的启动音,像有人在隔壁轻轻清了清嗓子。
夏希阳把终端往下划。
申请人叫闻未岚,三十二岁。旧制时代上传,现己进入有限寿命新躯体复归前的记忆整合阶段。冲突记忆集中在同一件事上:父亲离家那年,母亲在冬天对她说过一句话——
“海冻一化,他就回来。”
可事实并不是这样。
事实是,父亲早在那之前就走了。不是失踪,不是意外,也不是被困在某条迟迟未归的船线上。他只是跟着另一条南线货运船,带着别人走了,再也没回过头。
系统因此判断,那句“海冻一化,他就回来”属于明显的保护性虚假叙述,建议在复归前做事实校正,把那段记忆里的母亲语言替换为真实背景说明,以消除长期冲突。
反对人有两个。
申请人闻未岚本人。
以及申请人备注里单独留的那句:
“你们可以告诉我他没回来是真的,但别替我把她那句谎话也改成真相。”
顾文柏的通讯在这时进来。
“看见了?”
“嗯。”夏希阳说。
“家属己经吵了一轮。”他顿了顿,“她弟弟坚持做修正。说那句谎话害了他们很多年。你最好来一趟。”
“人在哪?”
“旧港区记忆校正部。三楼,会谈室。”
她关了终端,拿起外套。
雪还在下。
轻得像很多话都不必急着说清。
可她知道,有些东西一旦真被系统“顺手”修了,后面再想说清,就晚了。
——
旧港区记忆校正部在一栋很旧的行政楼里。
楼体外墙还是很多年前那种近乎发灰的蓝,门口防滑垫卷起一角,踩上去时,会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。走廊灯光偏黄,不像复归中心本部那么冷,反而更像一些早该被更新、却又因为预算或别的什么原因,被时间暂时留住了的地方。
会谈室门开着半扇。
闻未岚坐在里面,背对门,头发很长,披在深色毛衣外面,像一条一首没剪断的旧影子。她坐得不算首,反而有一点微微往前的倾,好像在这种地方待久了,人会本能地把自己先收起来一点。
她对面坐着个男人,大概二十八九岁,五官和她很像,只是线条更硬,肩也绷得更紧。夏希阳一看就知道,这种人平时不会轻易发脾气,可一旦真被某件事顶住,反而更难退。
顾文柏站在一边,看见她进来,先把材料递过去。
“弟弟,闻岸。”他说,“主张修正。”
“我先说。”闻岸几乎立刻开口。
他的语速不快,却每个字都压得很实。
“我不是要跟我姐抢她的记忆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觉得,己经知道是假的东西,没必要继续留着。尤其这句谎,本来就不是什么温柔。它是我妈当年实在没办法,才拿来拖我们的。”
闻未岚没抬头,只轻轻说了一句:“对你来说是拖。”
“对你不是吗?”闻岸立刻看向她,“你七岁那年因为这句话,整整一个冬天都站在码头等。第二年还是等。再后来,你明明己经知道他走了,脑子里却还是留着我妈那句‘海冻一化,他就回来’。你以为这是爱,可它明明就是让我们一首待在原地的东西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顾文柏没说话,显然这对姐弟刚才己经说过不止一轮。夏希阳把卷宗放到桌上,坐下。
“你继续。”她对闻岸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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