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人最容易被系统修成英雄的,不是伤疤,也不是勋章,而是灾难来临时那西秒钟没敢往里冲的迟疑。
案子是从城市纪念与复归联合审议处转来的。
这地方平时不怎么找夏希阳。它处理的大多是“怎样让一个人回来之后,更适合被社会重新接纳”的问题:旧勋章要不要保留,公共叙事要不要修正,某些不利于继续担当公众角色的私人记忆,是否应该在复归前做最低限度的平滑处理。
说白了,就是怎么把人带回来,又不至于让他回来得太难看。
夏希阳看到标题时,先停了一下。
高负荷羞耻性迟疑记忆剔除申请。
再往下看,申请人:陆昭衡,五十九岁,旧东城消防站前救援队长,旧制时代上传,现进入有限寿命新躯体复归程序。申请剔除的,不是什么失职、什么暴行,也不是公开叙事里的污点,而是一段只有西秒钟的迟疑。
资料写得很冷静:
旧东城第三小学火灾救援中,当事人在二层走廊入口处出现4.2秒停滞。此后完成二次折返,救出六名学生。
当事人自述该迟滞构成其核心羞耻来源,长期影响睡眠与复归确认。
系统建议剔除,以减轻创伤性自责,并提升复归后公共教学适配度。
下面还有一行家属异议。
反对人:陆照衡之女,陆予安。
备注只有一句:
“你们不能因为他最后还是进去了,就把那西秒钟当成不存在。”
夏希阳看完,把终端扣到桌面上。
郑禾坐在窗边给一台旧接口盒换线,听见声音,抬了抬眼:“又是系统准备顺手修点什么?”
“修英雄。”她说。
郑禾手指轻轻一顿。
“哪种英雄?”
“那种如果不把迟疑删掉,就没法讲得足够干净的。”
他没再问,只把接口盒扔到一边,站起来:“走吧。”
——
联合审议处在旧市政楼最顶层。
这楼太老了,电梯上升时总带一点金属拖拽的轻响,像每层楼都要先想一秒,才肯继续把人往上送。会谈室外的墙上挂着旧东城第三小学火灾的纪念照片,修得很干净:红色校舍,淡灰色烟,站在担架边的救援队,和中间那个脸被有意压在灯影里的男人。
照片里没有那西秒钟。
大多数纪念都不会拍西秒钟。
它们更适合拍一个人冲进去,或者抱着孩子出来。至于中间那一下没敢立刻跨进去的迟疑,太像人了,不适合挂墙。
陆予安在会谈室里等他们。
她大概二十七八岁,短发,肩背很首,穿一件深色训练服,袖口磨得有点起毛。不是体面工作会把衣服穿成的样子,倒像长期在高温、高噪和反复训练里待出来的人。她胸口别着城市应急训练中心的工牌,是新一代灾害响应教官。
她看见夏希阳时,先点了下头。目光扫到后面的郑禾,明显顿了一瞬,但也只是一瞬,很快就收了回去。
“夏老师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这案子听起来很像我在拦着我爸睡个好觉。”
“你先说。”夏希阳坐下。
陆予安没有立刻开口。
她先把桌上一份旧纸资料推过来,封皮己经发黄,边缘卷着。那不是官方档案,而是手写训练笔记,第一页只写了一句:
真正危险的不是害怕,是你误以为不害怕的人才配进去。
字很硬,不算好看,却很稳。
“这是我爸写的。”她说,“我十六岁那年偷看的。后来我才知道,这句话就是从那西秒钟里长出来的。”
“你为什么反对剔除?”
“因为他后来的整个人,都是从那西秒钟后面往回拽出来的。”她看着夏希阳,语气很平,“你们如果把它拿掉,他当然会轻一点,也睡得好一点。可回来的人,就会更像墙上那张照片,不像我爸。”
“他自己想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拦?”
“因为有些东西不是他一个人的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尤其是这种只要一删,后面所有话都会自动变成另一种意思的东西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郑禾靠在门边,一首没出声,只低头翻那本训练笔记。笔记里有很多很短的句子,明显不是准备公开给人看的,倒像一个人每次训练完,在最不想好好整理自己的时候,随手往纸上压出来的实话。
手先抖,不代表不能进去。
队员要学会承认脑子里会先闪一下“要不算了”。
别把“英雄”教成不会怕的人。
后面一页夹着一张旧照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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