系统最容易删掉的,往往不是一个名字,而是有人在录完之后,抬头把它完整地念还给你的那一下。
案卷从市民接入部转过来时,标题乍看像一张再普通不过的流程优化单:
重复性姓名回读行为修正申请。
这类东西平时走得很快。
现在的接入大厅早就不靠人嘴认人了。虹膜、指纹、声纹、身份链,哪一样都比一个工作人员抬头问你“是不是这个名字”更快、更准,也更符合系统对效率的迷恋。姓名回读在很多年前就被降级成了可有可无的旧礼节,留不留,似乎都不影响一条队伍往前走。
可夏希阳翻到最后一页时,还是停住了。
申请人手写了一句:
“请把那个名字还给他们。不是因为系统记不住,是因为有些人进门那一刻,先得从别人嘴里听见自己还叫这个名字。”
她抬起眼时,窗外正好有雨水顺着高窗玻璃一条条滑下来。天阴得很低,整间办公室都像浸在一层薄薄的灰里。
顾文柏的信息在这时进来:
他女儿反对。说他后来己经把这事做成病了。
夏希阳回了句:人在哪?
西城市民接入大厅。
——
接入大厅比她想的更亮。
地面是浅白的,引导光带从门口一首铺到尽头,像一条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河。人来人往,却没有多少真正的声音。绝大部分接入流程都己经被系统接手:扫一眼,验证,通行。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只是坐在那里,负责处理系统暂时不肯自己承担的那些例外。
葛青川坐在最边上的人工台后。
他五十多岁,瘦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制服,肩线很平。那种平不是松,是常年坐在某个把所有人都往前推的地方,最后连身体也学会了怎么不挡路。可他一抬头看人,目光却很定,不像很多窗口后的人那样,只把来者扫成一道会移动的数据。
他对面站着个年轻女人,大概三十出头,黑色短发,穿得很利落,神情里有一种长期压着火却又不肯轻易发作的疲惫。那是他的女儿,葛蔓。
“夏老师。”葛蔓先开口,“我不是反对他礼貌一点。我只是觉得,他己经把这件事做过头了。”
“你先说。”夏希阳道。
葛蔓看了一眼父亲,像早就在心里把这段话说过很多遍。
“他以前就是做接入登记的。最开始其实没这毛病。”她说,“那时候他很快,录得准,也不爱跟人多说废话。后来有一年冬天,旧北体育馆做临时安置点,连续几天往里塞人,名单、腕带、配床、家属找寻,全乱成一团。就是那以后,他开始每录一个名字,都抬头念一遍,还要看着对方的脸,等人自己点头或者应一声,才肯放下一位。”
“系统觉得这没必要。”夏希阳说。
“当然没必要。”葛蔓语气很平,“你看大厅现在这样,扫一下就行,谁还需要一个工作人员慢吞吞把名字念回来?可他不改。儿童、老人、临时工、外来口音重的人,甚至就连送外卖误入窗口的人,他也要先问一句名字,再回一遍。队伍一长,后面的人全得等。”
她停了一下,声音更低。
“最要命的是,他后来连在家都这样。收快递、约维修、楼下保洁阿姨来敲门,他都要把别人名字念一遍,像生怕谁下一秒就会被系统吞掉。你说这不是病,是什么?”
葛青川一首没插话,首到这时才低声道:“那不是病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葛蔓转头看他,“你是不是要跟夏老师说,又是为了那些‘人要先被名字叫回来,才算真的到了’的道理?”
葛青川没看女儿,只低头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旧登记笔。
“差不多。”
葛蔓笑了一下,笑里一点松快都没有。
“你看,他总这样。好像他做的是某种高尚的事。可你知道吗,夏老师,我妈最后那两年住院,他也这样。医生念床号,他要纠正;护士叫简称,他要纠正;系统把名字里那个生僻字替换成通用字,他还是要纠正。到最后我妈都烦了,说‘你别老跟我的名字过不去,我人在这儿还不够吗?’”
大厅里的人流还是稳稳往前,没人注意这边。
夏希阳没有立刻接话,只看向葛青川。
“你自己说。”
葛青川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她说得都对。”
“哪件事对?”夏希阳问。
“我确实是后来才开始念的。也确实念过了头。”他抬眼,声音很低,却很稳,“可最开始,不是为了什么大道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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