系统最容易判成低效的,往往不是那一次回头,而是一个人在所有座位都显示“空”的时候,仍然走到最后一排,弯下腰,再看一眼。
案卷是从流动适配部转来的。
标题看上去像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运力纠偏单:
空舱人工复核残留修正申请。
如果只看前两页,这件事几乎没有争议。
申请人柏正衡,六十三岁,旧城区融合学校校车司机,复归后申请回到低强度校园摆渡岗位。系统检测到,他在每次车辆到站、所有座位传感器都显示“空舱”后,仍坚持步行穿过整条过道,走到最后一排,蹲下,低头看一眼座椅底部,再抬手摸一下后窗锁扣,才肯熄火下车。
系统对此的评价很平静:
动作重复、无信息增量、影响周转效率。建议修正。
家属意见:同意修正。
校车中心意见:强烈建议修正。
申请人本人:反对。
真正让夏希阳停住的,是最后一页那句手写申请:
“请把最后一排那一眼留下。不是因为我还觉得有人会忘在车里,是因为我不想回来以后,再活成一个只看得见会回答的人。”
窗外刚下过一阵雨,天还阴着。
高窗上的水痕一条条往下拖,像有人用指腹把整片天都按得有点模糊。
郑禾坐在她对面,拿着卷宗看了半页,抬头问:“校车?”
“嗯。”
“最后一排出过事?”
“多半。”夏希阳说。
郑禾把材料翻到家属签字那页,轻轻啧了一声。
“她女儿反对得很狠。”
“去车场看。”
——
校车中心在城北旧教育仓旁边。
大院里停着几排黄灰相间的短轴摆渡车,车漆己经换成了新标准色,轮拱却还带一点旧车时代的磕痕。雨后的地面反光很亮,天又阴,整片车场看上去像一张被人洗过却没晾干的旧照片。
柏正衡站在一辆退役校车旁边。
他很瘦,背有一点弯,手却大,指节粗,像多年握方向盘和车门杆的人。站着的时候,他总会不自觉把身体微微让出半步,像过道随时会有人从后面挤过来。他女儿柏朝宁站在他身侧,穿调度中心的深色制服,手里夹着平板,神情绷得很紧。
“夏老师。”柏朝宁先开口,“我不是反对安全复核。我反对的是他现在这个样子己经不是复核了。”
“你先说。”夏希阳道。
柏朝宁看了眼父亲,像很多话早就压在喉咙里,只差一个合适的对象。
“我爸以前不是这样。以前他开车很利索,进站、放孩子、签交接,快得很。后来出了那次事,他才开始每趟都去看最后一排。”她顿了顿,“最开始大家都理解。再后来,他什么车都看,空车也看,维修车也看,摆渡班的车也看。系统都告诉他没人了,他还是不信。你说这不是被过去卡住,是什么?”
“什么事?”夏希阳问。
柏朝宁沉默了两秒,才说:“一个孩子没下车。”
车场里一下很静。
远处有维修臂收拢时发出一声轻响,很快又沉下去。
“那孩子七岁,语言发展迟缓,不会在点名时大声应答,也不喜欢跟人挤。”柏朝宁说,“那天临时停课,车上乱,老师在门口接人,我爸按名单一个个核,数是对的,以为都下了。车回场后,他锁门走了。二十多分钟后,巡场的人听见里面有拍窗声,才把那孩子找出来。”
“孩子后来怎么样?”夏希阳问。
柏朝宁看着地上的水,声音很低:“活着。只是从那以后,他再也不坐校车了。”
这不算最坏的结局。
可也足够让一个人很多年都不敢再相信“人数对得上”这件事。
“你爸后来就开始看最后一排。”夏希阳说。
“对。”柏朝宁点头,“可问题是,不止最后一排。他现在每次都要走完整条过道,连明知道只拉老师的空车也这样。到后面,谁都知道他不是在做流程,是在补那天没看见的那一下。”
柏正衡一首没插话,首到这时才开口。
“她说得不算错。”
“那你自己怎么说?”夏希阳问。
柏正衡看着那辆旧车,过了很久才低声道:“一开始当然是补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不是了。”他说。
柏朝宁像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,几乎立刻接上:“可你每次都这么讲。你总说后来不是了,可你一到最后一排,整个人都不一样。像那孩子还蜷在地上,不出声,也不抬头,只等谁肯弯下腰看一眼。”
这句话很重。
重得不像在讲流程,更像在讲一个家里很多年都没被真正放下过的画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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