系统最容易优化掉的,往往不是空位,而是一个人刚走进来时,还能先把自己安顿在“随时可以离开”的地方。
案卷送到夏希阳手上时,标题很冷:
未编号旁听座保留争议。
如果只看系统摘要,这甚至算不上什么像样的案子。
西城公共听证中心第六听证室,长期保留一把靠门的无编号椅。它不纳入预约排位,不进入自动满座算法,也不接受提前锁定。系统多次建议移除,理由非常充分:影响座位利用率,破坏进场秩序,容易引发“有人被特殊照顾”的误解。
可申请人手写在最后一页的那句话,让整件事突然有了重量:
“请把靠门那把椅子留下。不是因为我还在给她占位,是因为有些人进门时,得先坐在随时能走的位置,才坐得下来。”
夏希阳看了两遍,才把终端放下。
郑禾坐在对面,正在拆一枚旧式门磁。听见动静,抬了下眼。
“这回系统想拿掉什么?”
“一把椅子。”
“椅子也碍事?”
“靠门那把。”
郑禾把门磁翻过来,看了眼案件摘要,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那多半不是椅子的问题。”
“嗯。”夏希阳说,“是有人不想再留一个能让别人先退半步的位置。”
——
西城公共听证中心建得很新,玻璃、浅灰金属、吸音墙和白得过分的灯,把所有情绪都压得像不该在这里出现。可第六听证室不太一样。那间房比别的厅小,靠门右侧真的放着一把单独的椅子,和其他编号座位隔开一点,像有人明知这样不整齐,也还是固执地给它留出了一小块不必解释的空。
闻景川站在那把椅子旁边。
他六十来岁,瘦,背并不驼,站姿却总有点往旁边让的意思,像很多年都在给别人腾位置。他以前是听证引导员,负责把情绪快绷断的人领进房间、安排落座、告诉他们等会儿谁会说话、什么时候轮到自己。他看见夏希阳时,先点了点头,神情平静得像这案子不是在保一把椅子,而是在保一条很多人己经不愿再承认自己需要的退路。
他女儿闻照站在另一边,穿城市空间规划署的制服,头发一丝不乱地束在脑后。她的疲惫藏得很深,深到只剩一种过于冷静的克制。
“夏老师。”她先开口,“我不是不让人有喘口气的地方。我反对的,是他把一把椅子留成了一个谁都不能碰、却又永远在等谁去碰的纪念碑。”
“你先说。”夏希阳道。
闻照看了父亲一眼,像很多话早就压熟了。
“我妈后期有严重惊恐发作。不是天天发,但一进密闭房间、坐到中间、背后有人,她就会喘不上气。那时候我爸在听证中心上班,所有人都知道他会在靠门留一把椅子,谁都别先坐。最开始,是给我妈的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后来我妈死了,这把椅子还在。再后来,所有要进这间房的人都知道,右手边那一把没编号,也别问为什么。”
“所以你想拿掉它。”
“对。”闻照说,“因为我看够了。我从小就看着他把家里所有位置都活成‘谁更需要先靠门坐下’。后来连工作场合也是。我不觉得这是体贴,我觉得这是他不肯把门真正关上。”
闻景川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只是低头,把那把椅子往里又挪了两厘米,像很多年里这件事己经做成了手上的分寸,不需要谁提醒。
“你自己怎么说?”夏希阳问。
闻景川抬头,声音很低。
“最开始当然是给她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不是了。”他说。
闻照像早就料到这句,几乎立刻接上:“可你每次都这么说。你总说后来不是了,可你每次走进来,第一眼看的还是这把椅子。像只要它还在,我妈就还没彻底从你这里退场。”
这句话一出,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夏希阳没有急着往下问,只把视线落到那把椅子上。椅脚有些磨损,扶手边缘被摸得发亮,看得出它并不是真的“没人坐”。恰恰相反,它大概坐过很多人,只是这些人都不是因为预约排号坐上去的。
“我想看一次听证入场。”她说。
——
那天下午第六听证室排的是住房申诉和抚恤资格复核,两类都不算吵,却都足够让人进门时先把呼吸绷起来。
第一位进来的是个中年女人,手里拿着厚厚一叠复印件,指尖一首在抖。她进门后本来往中间看了一眼,随后几乎是本能地偏到右侧,坐到了那把靠门的椅子上。她一坐下,肩就慢慢垮了一点,像终于能先把自己放稳,再决定要不要听后面那些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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