露娜的眼睫轻轻颤动，缓缓睁开，视野在昏黄的烛光里逐渐聚拢，变得清晰。

达里尔歪在离床不远的旧沙发扶手上睡着了。

他睡得并不安稳，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习惯性地蹙着。

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和尘土，那张沉重的弓弩被他随意地搭在腿边，随时准备再次抓起。

“都不洗洗就睡……”

她刚开口，就被自己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。

她声音响起的瞬间，达里尔就猛地惊醒，身体的动作快于意识，单膝跪倒在她的床边，眼睛里的睡意被警觉和关切取代：

“跟我说，哪儿疼？”

“好多了。”

露娜努力想朝他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，可扯动嘴角，却带来一丝陌生的刺痛。

“鬼才信。”

达里尔粗声粗气地反驳，但动作却截然相反地轻柔——

他抬起手，用手背轻轻蹭过她脸颊上那道己经快要结痂的狭长伤痕。

而现在，那片皮肤又因为之前的掌掴而起来，泛着不自然的红。

达里尔的眼神翻涌起压抑不住的怒气，但他还是极力克制着，只用指尖轻轻点在红肿的边缘评估了一下，随后才用指节极轻地、安抚般地着。

“真的，”

她微微偏过头，让自己微凉的脸颊更紧地贴合在他粗糙温热的手掌里，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踏实感。

“一睁眼就能看见你。”

说完，她自己先为这句过于首白的话低低笑了起来，笑声不可避免地牵动了肩膀的伤，带来一阵阵鲜明的抽痛。

“笑什么？”

达里尔的声音罕见地褪去了所有硬壳，流露出深藏的柔软，手掌微微用力，形成了一个稳稳承托的手势。

“又想到你们老家那些不着调的蠢事？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露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，这个生动的表情让她失血苍白的脸突然焕发出短暂的生气。

达里尔从鼻腔里哼了一声，没有回答这个与记忆中那些零碎对话有关的问题，只是用拇指轻柔地抚着她的颧骨，动作带着与他外表极不相称的细致。

“我在想……”

露娜的声音越来越轻：

“我现在说话像个love-sick girl（害相思病的傻姑娘）。”

“莎士比亚就教你这个？”

达里尔挑了挑一边的眉毛，嘴角有极细微的上扬。

“还好他顺便教了你要怎么保命。”

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调侃。

露娜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沉：

“现在……几点了？”

“三、西点了吧。”

达里尔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
“太好了……”

她含糊地嘟囔，意识己经开始滑向梦境边缘。

“hum？”

他发出一个表示疑问的鼻音，俯身凑近了些想听清。

“倒霉的一天……终于过去了……”

她的呼吸渐渐平稳，又沉入了梦乡。

达里尔的手还停留在她的脸上，保持着那个轻柔触碰的姿势。

他久久凝视着她沉睡的侧脸，目光深沉而复杂。

她全然依赖、毫无防备的睡颜，衬得脸颊上的红肿淤伤愈发狰狞刺眼，像一种无声的指控，在他心底激烈地冲撞、撕扯。

他的心在骤然涌起的无限柔软，和想要毁灭报复的暴戾冲动中反复横跳，难以平息。

就在这焦灼的情绪几乎冲破临界、令他躁动得想要砸点什么的瞬间，睡梦中的露娜忽然轻轻一动，指尖无意识地收拢，恰恰握住了他搭在床单上的另一只手。

她的手心很软，带着熟睡者特有的松弛和温热。

他蓦地一怔，随即低下头，极缓、极重地吁出一口浊气……

最终，他没有抽开手，而是用空着的那只手，将滑落的毯子拉上来，重新严实地盖回她的肩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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