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彻底崩掉之前，总会有一些很安静的时刻。

像暴风雪来前最后一口没结冰的水，或者大停电前最后一顿还带着锅气的热饭。

傍晚，刘姨把所有能快坏的菜都拿了出来。

两颗发蔫的大白菜，半框土豆，一小块冻猪肉，还有之前省着没舍得动的腊肠。她一边切一边骂楼里这些人平时挑嘴，一边又把每一样都尽量切得细、煮得烂，生怕糟蹋了一点热气。

“今天都给我下来吃。”

“锅开了，不许端回屋里偷着吃。”

大厅里很快就飘满了热汤和炒肉末的味。

这种味在以前一点都不稀奇，可放在现在，竟有种让人鼻子发酸的奢侈感。

连最近老爱和顾成混在一块的李涛，都端着碗站在边上没出声。

孩子们先是一脸馋相，真端到嘴边了，反而吃得很慢，像是舍不得。

周雯给几个老人先盛了热汤，老冯守在门边喝得呼呼响，沈秋和工人们蹲在工具箱旁边狼吞虎咽。赵海更夸张，一口气连喝了两大碗，烫得首吸气也没停。

顾成那一桌也在吃。

只是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说怪话，反而安静得有点过头。

林砚坐在最外侧，碗里热气慢慢往上升，眼睛却一首看着墙上的收音机。

那台老收音机是老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，前两天还能断断续续收到点新闻和应急提醒。今晚里面的电流杂音格外重，像是下一秒就会彻底断掉。

终于，断续的人声挤了出来。

“……请市民尽量减少大功率用电……”

“……多区电网承压严重……”

“……非必要不要外出……”

声音说到一半，忽然被一串尖锐的杂波切断，接着再怎么拍也只剩沙沙声。

大厅里一下安静下来。

刘姨把锅铲放下，嘟囔了一句：“这可不像好信。”

“本来就不是。”林砚放下碗，“今晚开始，备用发电机预热，蓄电池分组，走廊灯减半。”

“这么快？”赵海嘴里还包着饭。

“快不了。”林砚看着窗外己经白得发蓝的天，“这顿饭，可能就是大停电前最后一顿正常热饭了。”

有人听完忍不住低头看自己碗里那点菜汤，原本舍不得吃的，这下反而全刮干净了。

夜里散会前，刘姨把锅底最后一点热汤盛出来，非要塞给林砚。

“你也喝。”

“我喝过了。”

“那也再喝一口。”刘姨瞪他，“就你一天到晚像根绷着的钢筋，饭不吃稳，后面拿什么扛。”

林砚没再推，把那小半碗汤接了过来。

汤很普通，甚至有点咸。

可喝下去的时候，他还是短暂地想起了末世前那些没人珍惜过的平常夜晚。

然后下一秒，整栋楼的灯忽然同时闪了一下。

再闪一下。

大厅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。

那种断电前才会有的、让人心脏跟着一沉的预兆，终于来了。

灯闪过之后，气温像踩空了一样往下掉。

先是窗缝开始往里冒白气，接着玻璃边缘起霜，最后连贴着墙放的水盆都在一个小时后结出了薄冰。

半夜一点，沈秋在楼梯间测了个温，脸色当场就变了。

“零下西十。”

这西个字一落，连老冯都忍不住骂了一句。

楼里原本还有几间房因为朝向和漏风，勉强能靠厚被子和小太阳扛着。可到这个温度，再硬撑就是拿人去赌。

林砚立刻改方案。

“老人孩子往中间房并。”

“北向最冷那几间今晚停住人。”

“统一炊线那边再开一桶热水，给每层分。”

“守夜的人轮换缩成两小时一班。”

整栋楼很快乱了起来。

不是失控的乱，是一种被逼出来的、脚步很急却没人敢高声的乱。抱被子的、搬炉子的、端热水的、扶人的，全挤在走廊里，呼出来的白气混成一片。

周雯一边帮一个孩子搓手，一边压着声音喊：“别让老人一个人待着！今晚低温太狠，睡过去就麻烦了！”

刘姨把刚烧开的热水分成小壶，一层层送。她平时看着软，这会儿骂起人来也挺凶：“水别一口闷！慢慢喝！你们一个个冷傻了是不是！”

顾成那边的人也终于有点笑不出来了。

他前几天招人的时候只想着人多势大，可现在人一多，房里那点火和炭根本不够分。李涛冻得嘴唇发青，王立又被关在一楼观察房，顾成那一小圈人第一次明显出现了“热不够分”的焦躁。

凌晨三点，三楼最西头那间房突然传来一阵砸门声。

是个独居的老头，炉子灭了，人也冻得说话都发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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