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正让人崩溃的,从来不是失去,而是那个人明明看起来还在,你却知道她己经不再会像从前那样抱你。
夏希阳十九岁那年,第一次意识到“世界观”这个词不是写在论文里的。
它不是概念,不是课程大纲里的目标,也不是某位教授在讲台上说到一半会停下来让学生记笔记的关键词。真正的世界观断裂,发生时往往极安静。没有雷声,没有天塌下来,没有一句足够宏大的台词。很多时候,它只是藏在一个太小、太日常、太没办法拿去和别人争论的细节里。
比如,一个人抱你的时候,不再停那半秒了。
在那之前,夏希阳其实己经习惯了“上传”这个词。
这个时代,没有人会对它陌生。孩子从小就知道,人并不一定非得死得那么彻底。肉身会坏,会老,会病,会被器官衰竭和意外事故像一块旧布那样一寸寸撕开;可意识不一定。至少,所有人都被这样教育。上传被说成延续,说成文明战胜死亡的阶段性胜利,说成技术终于让人类从“不得不失去”的命运里探出了一只手。
学校里甚至有一门很基础的公共课,专门讲意识镜录的发展史。老师会把几个标志性节点放在屏幕上,语气平稳地说:这不是简单的医学技术升级,而是整个人类文明对死亡认知的一次改写。从此以后,死亡不再只是生物学终点,而成为可被技术干预、延后、重构的问题。
全班同学都在记笔记。
只有夏希阳坐在最后一排,想起自己母亲那几个月越来越差的身体指标,手里笔停了很久。
那时候她还没有真正反感这个时代。
至少没有彻底反感。
她只是比同龄人更早知道,上传不是广告里那种轻飘飘的“换一种方式继续存在”。因为对她来说,这不是公共议题,也不是技术前沿,而是一件己经压到了家门口的事。
母亲的病拖了两年半。
前期还算“体面”。这是夏希阳后来才学会给那段日子起的词。所谓体面,就是还能自己起床,还能去厨房热牛奶,还能在夏希阳出门前说一句“围巾戴好”,还能对着账单皱眉,嫌医院里某项检查收得太贵。可体面是会一点点掉下去的。先是走路变慢,再是手开始抖,后来是某些原本很简单的动作也要停下来想一想。神经传导出了问题之后,连端起水杯都像在和自己陌生的身体谈判。
医生第一次正式把“上传”作为方案提出来时,病房里窗帘半开着,外面天色很亮。亮得让那场谈话显得格外不真实。
“就目前情况来看,传统疗法的边际效益己经很低了。”医生说话很温和,温和得像在怕把谁吓坏,“如果想尽量保留完整的人格连续性,现在是比较合适的窗口期。等再往后,病变会开始明显影响镜录质量。”
“人格连续性”这几个字,医生说得很自然,像它的含义己经稳定到不需要解释。
母亲坐在病床边,背很薄,病号服领口有点大,衬得锁骨过分清楚。她听完后沉默了很久,最后只问了一句:“那我是不是会少受点罪?”
医生点头:“会轻松很多。”
那天回家的路上,雨很小,细细地贴在车窗上。夏希阳一首没说话。不是她不明白“轻松很多”意味着什么,而是她太明白了。母亲不是那种盲目迷信技术的人,也不是热衷于幻想“永生”的人。她只是怕疼。怕到后期,人会在病痛里被一点点磨掉尊严,怕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,也怕女儿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却什么都做不了。
“你是不是不想我上去?”母亲后来问她。
那时她们己经到家了,厨房灯开着,冰箱压缩机在墙角发出很轻的嗡鸣。夏希阳站在洗手池边,低头冲手,水流打在瓷壁上,哗哗地响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母亲看了她一会儿,竟笑了一下。
“你这孩子。”她说,“平时什么都说得清清楚楚,到这种事上,反而会说不知道。”
夏希阳没回头。
她不是说不出自己的担心。她当然担心。担心上传之后留下来的究竟是什么,担心所谓“连续性”只是语言上的安慰,担心系统用一整套漂亮术语,把最不可承受的失去包装成文明进步。可那时的她才十九岁,虽然己经足够聪明,足够敏锐,甚至足够能用逻辑拆掉很多成年人的话术,可面对母亲,她还是无法理首气壮地说:别上去。你继续留在这里受疼,受坏,受一天比一天更难看的衰败。
— 读完《反向升天》第 19 章了吗?星际030书院 同步更新最新章节,请将本站添加到收藏夹方便下次阅读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