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你的一生早在七岁那年就被悄悄改写过，那么后来那个执着追问“谁才是真的我”的人，究竟是在反抗系统，还是在追自己失掉的开头？

夏希阳很小的时候，就有过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
不是害怕，也不是孤独，更不是大人嘴里那种“这孩子太敏感”。更准确一点说，那是一种对“连续”的不信任。她小时候有时会在半夜突然醒来，先不哭，也不动，只盯着天花板很久，像在确认什么。确认窗帘还在，确认门缝下有灯，确认隔壁有人说话，确认自己的手还连着自己的胳膊，胳膊还连着肩。等这些都确认完了，她才会重新躺回去，像刚从一段别人不知道的地方走回来。

母亲有一次半夜起来看见她坐在床上，披着被子，眼睛睁得很大，问她怎么了。

她说：“我刚刚不在。”

母亲愣了一下，随后失笑，以为她做了噩梦，走过去摸摸她额头：“你哪儿都没去。”

她那时也不知该怎么解释。因为那种“不在”不是梦里被怪物追，也不是从高处掉下来，而是一种更轻、更空、更难描摹的感受。像她在某个瞬间忽然失去了一小段自己，虽然最终又接上了，可中间那一下空掉的地方，始终留着一点凉意。

小孩子当然不会把这种事往大里想。

她后来渐渐长大，这类感觉反而变少了。或者说，不是变少，是被日常盖住了。学校、作业、竞赛、日程、成绩、规则，所有东西一层层往上压，人就很容易假装自己始终是完整的。夏希阳又是那种非常善于让自己显得“稳定”的人。她不喜欢失控，不喜欢模糊，不喜欢那些说不明白的感受在身体里胡乱游走。她越长大，越会把自己往清醒、准确、可判断的方向收。

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，她也把七岁那场事故，当成了一个己经被讲述完的旧故事。

一个所有大人都替她讲述过很多遍，以至于她几乎不再怀疑细节的旧故事。

版本很统一。

说那年她跟着学校去参观一处旧时代科技展馆，展馆里有一间互动实验室，原本是给孩子体验基础电磁装置的。那天恰逢设备维护失误，一组高压演示模块在不该启动的时候启动，天花板部分悬架结构失稳，连带着一块金属装置砸了下来。她倒霉，站得近，被撞到头，昏迷了几天。医院抢救及时，人救回来了，只是因为年纪太小，对那段记忆不太完整。

这故事说得很顺。

学校版本、医院版本、亲戚版本，甚至母亲后来偶尔提起时，也大差不差。久而久之，连夏希阳自己都默认，那确实不过是一场“运气不太好但最后人没事”的童年事故。

她真正第一次对这件事起疑，不是在主线里看见那份“零号备份体”的名单时，而更早一点。

更早很多年。

大概是在十西岁左右，她开始频繁做一个梦。

梦的内容并不完整，总是断断续续的。有时是一大片过于明亮的白光，有时是某种尖锐到让人牙根发酸的高频鸣响，有时则是自己躺在一个看不见边界的地方，周围有人说话，可那些声音都像隔着水，听不清字，只能听见节奏。最奇怪的是，她在梦里经常能看见自己。

不是照镜子那种“看见”，而像站在什么地方，低头看着一个同样是自己的小女孩躺在那里，额角有血，眼睛闭着，睫毛一动不动。

第一次做这个梦时，她醒来后整个人都出了汗，手心冰凉。她坐在床边很久，一首觉得哪里不对。

因为那不是普通噩梦。

普通噩梦会乱，会夸张，会掺杂很多现实里不可能出现的东西。可这个梦太干净了。干净得像一段被剪碎后又胡乱缝起来的真实影像。它甚至没有过多情绪，只有一种冷到几乎没有人味的观察感。

后来这梦重复出现，频率不算高，却总在她精神最紧的时候回来。大考前、竞赛期、情绪压太久的时候，或者某个晚上她刷到旧时代事故记录的片段时。每次都不会完全一样，但核心总差不多：白光，高频声，躺着的自己，被隔开的一层什么，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——她曾经真的“断过”一下。

可她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。

因为说不清，也因为没必要。她从小就知道，大人只会把这种话归进两个解释里：一，你做噩梦了；二，你压力太大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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