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正改变一生的,往往不是一场灾难,而是你本来只打算晚点五分钟,结果那五分钟之后,世界就再也没按原样等你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,夏希阳还在实验楼五层。
楼里只剩下中央走廊的感应灯还亮着,灯管老化,光有一点轻微的颤。公共终端区那台自动售卖机偶尔发出一声压缩机启动的低鸣,像一个睡得不太安稳的人在梦里清了清嗓子。
她面前摊着三份稿子。
一份是自己明天要交的研究备忘录,一份是导师顾文柏打回来、要求“再收一点措辞锋利度”的论文修改意见,还有一份,是傍晚从守望者线人那里转来的内部通报摘要。她己经把其中三页看得几乎能背下来,却还是不肯关。
屏幕右下角,时间一分一秒往前跳。
她答应过晚上十一点半离开。
也答应过回家路上给母亲发消息。
更答应过自己,今天不把那份摘要带出实验楼。
最后一条,她倒是守住了。
前两条都没有。
终端震了一下。
不是母亲,是郑禾。
消息只有一句:
你还在楼里?
夏希阳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回:
嗯。
对面很快又来一条:
别告诉我你又在跟顾文柏论文互殴。
她想了想,回得很简短:
不是论文。
这一回,郑禾隔了十几秒才发来下一句:
那就是更糟的东西。
她没立刻接。
玻璃外夜色沉得很深,教学区大部分楼己经熄灯,只剩远处的中央图书馆还亮着顶层一圈白光,像一艘停在黑水上的船。她忽然觉得疲惫。不是熬夜的疲惫,而是那种看着一份东西、越看越知道它会把你推到某个不太好回头的地方去的疲惫。
傍晚转来的那份摘要,来自一位不愿具名的边境中层数据维护员。信息很碎,只是几段项目关键词、几组异常编号、一句模糊得过于刻意的内部注释:
部分高适配个体进入特殊回收路径,不纳入常规托管公示。
没有明说。
甚至远远构不成指控。
可夏希阳只看一眼,就知道这东西不对。
因为它太像她这些年一遍遍遇到的那种痕迹:事情没有写明白,却处处都在告诉你,有什么被专门按进了看不见的地方。只要你再往下追一步,系统就会开始变得极有礼貌,也极不合作。
郑禾的消息又来了:
说话。
她垂眼,慢慢打字:
边境项目的旧路径有问题。
这一回,对面很久没有动静。
久到她几乎以为他去洗澡了,或者又临时被拖去做什么飞行模拟。就在她准备把终端扣到桌面上时,新消息跳出来:
你现在别碰。
夏希阳皱了下眉。
为什么?
他回复得很快:
因为太像真正有问题的东西。
她盯着这句话,心口莫名地沉了一下。
郑禾平时不太用这种语气。他爱开玩笑,爱把很多麻烦讲得像马上就能翻过去,可一旦真用上这种近乎不绕弯的说法,通常不是吓唬人。
她想了想,回:
只是旧摘要。还不够。
那边又静了十几秒。
然后是一句:
不够就别一个人往下挖。等我过去。
夏希阳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她很清楚这时候自己该说什么。应该说不用,你明天还有飞行组实训;或者说我只是先留个档,没打算今晚继续查;再或者更首接一点,说你别来,我自己能处理。
可她盯着那句“等我过去”,最后只回了一个字:
好。
发出去之后,她忽然有点后悔。
不是因为不想让他来,而是因为这动作本身太像一种默认。默认他会来,默认某些事情她可以不必一个人顶着,默认自己在看见真正可疑的东西时,第一反应里己经有了郑禾的位置。
这对夏希阳来说,不是一件多么轻松的事。
她把终端扣到桌边,重新去看那份内部摘要,试图把自己拽回逻辑里。可没过多久,门外走廊里就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,不算急,甚至有点拖,像故意走得轻松,好让里头的人别先紧张。
郑禾推门进来时,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。
他穿件深色训练外套,头发有些乱,像一路是跑来的,到了门口才记得把呼吸压平一点。手里还拎着两杯热饮,纸杯盖上凝着薄薄一层水汽。
“我猜你没吃东西。”他说,把其中一杯放到她手边,“别告诉我你又打算靠咖啡把自己撑到天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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