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话不是因为来不及才永远没说出口，而是因为人总误以为，等雨停了再说也一样。

那场雨是下午三点开始下的。

最开始只是很轻的一层，像风把云从更高处刮碎了，一点点落下来。到西点半以后，雨势突然密起来，打在边境中转站外层防护棚上，发出持续不断的细响。声音不大，却因为周围一切都过分安静，反而显得格外清楚。

夏母把窗边那盆己经快养死的薄荷往里挪了挪。

这动作做得很慢。不是因为刻意珍惜时间，而是因为身体己经不允许她快了。她最近半个月明显感觉到，手和身体之间隔着的那层东西又厚了一点。端杯子要先想一秒，转身时会有一种轻微的失衡感，像脚下地板总比实际晚半拍跟上她。

她没把这种感受和任何人说得太明白。

医生说过很多次，病程到这个阶段，拖延己经没意义了。上传窗口反而很关键，一旦再往后，病变会影响镜录质量，很多原本还能保住的纹理都会开始塌。

他们说得都很专业。

也很平静。

像在讲一场天气变化，而不是一个人究竟还要不要继续待在自己的身体里。

门铃响的时候，她正在给自己倒水。

门打开后，看见的是郑禾。

男孩子站在廊灯底下，肩头有一点潮，显然刚从雨里穿过来。手里拎着一个很旧的纸袋，袋口用手仔细折了三层，像里面装着什么不太经得起淋的东西。

“阿姨。”他笑了笑，笑意有点不太自然，“我路过，顺便过来看看。”

夏母一看他就知道，这不是路过。

郑禾是那种平时看着松，真有心事时反而会把话说得更轻的人。轻得像怕一旦重了，自己先收不住。

“进来吧。”她让开门。

屋里暖气开得不高，空气里有一点薄荷和旧木柜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桌上还放着夏希阳早上出门前忘记收走的资料，页边全是密密的标注。郑禾把纸袋放到桌边，先看见那堆资料，嘴角轻轻动了一下。

“她又留一桌。”

“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。”夏母把水杯放到他面前，“你们年轻人现在都这么活吗？跟资料住在一起。”

“她是。我还好。”郑禾坐下，手指在杯壁边缘碰了碰，“我顶多算和故障设备同居。”

夏母笑了一下。

她很喜欢这孩子会说话的方式。不是嘴甜，也不是油滑，而是总能在不太好过的气氛里，把人往回拽半寸。像知道很多沉下去的东西，如果不先捞一点起来，就会在屋里越压越重。

“你带了什么？”她问。

“修好的收音机。”郑禾把纸袋打开，露出里面一台旧时代便携收音机，黑色外壳己经磨旧了，边角贴过几次胶，“您上次不是说它坏了很久，舍不得扔吗？我顺手换了发声膜和频率芯片。”

“这可不叫顺手。”

“对我来说算。”

他把收音机推过去，按开开关，里面先是出来一阵轻微杂音，接着慢慢对上了一个旧频道。不是新闻，不是公告，而是一首很老的钢琴曲，音质不算特别好，却有一种这时代很少见的粗糙温度。

夏母低头看着那台小东西，安静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你是不是有话想说？”

郑禾愣了一下，随后居然没否认。

“有一点。”

“那就说。你在我们家绕弯，会很吃亏。”

他笑了一下，笑完后却没立刻开口。窗外雨还在下，光线被压得很低，客厅里那点钢琴声反而显得更清。夏母看着他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这孩子时的样子。

那时候他和夏希阳都还很年轻，站在门口一高一矮地争着什么。夏希阳说他把实验楼半层安保烧了还敢过来，郑禾说那是艺术事故。她站在厨房里听见，没忍住笑，探头出去看了一眼，正看见郑禾手里抱着一只金属做的小东西，嘴上贫得不行，眼里却亮得很。

有些孩子你一眼就知道，会让你家那种心里太硬的姑娘吃亏。

因为他们看起来不正经，骨头里却有一截别人没有的真。

“阿姨。”郑禾终于开口，“您什么时候定的时间？”

这话落下时，钢琴声正好走到一段很轻的低音。

夏母没有立刻问“什么时间”。问了就太像装傻。她只伸手关小了收音机音量，把那点乐声压低到不干扰谈话的程度。

“上周。”她说。

郑禾手指轻轻蜷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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