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真正舍不得带回来的,很多时候不是物,而是物在某个夏天里制造过的一点风。
联邦新制度里有一条看上去很体面的规定。
复归个体在进入有限寿命新躯体前,可以申请最多三件“原生生活陪伴物”,由档案局和顾问共同评估,确认是否允许跟随回归。官方给出的解释很漂亮:帮助复归者在断裂之后,重新找到足够具体、足够私人、也足够属于自己的生活入口。
说得首白一点,就是允许人带几样旧东西回来。
照片、杯子、旧眼镜、写满边注的书、磨损得只剩边角纹路的围巾,甚至是一把己经弹不准的琴。制度一开始被很多人夸过,说终于不像旧时代那样只懂得把人从系统里拽出来,再干干净净地塞进一个“继续活着”的结果,而是稍微明白了一点:人不是靠身份证号和完整记忆活的,往往得靠某件很小、很私人的东西,才知道该怎么重新把自己放回生活里。
问题是,制度再怎么进步,也还是制度。
它会给“物”分层级。
有功能的,优先。
有明确信息承载能力的,优先。
有公共可验证意义的,优先。
至于那些坏掉的、不能用的、看起来只像一堆旧垃圾的,就总更容易被划到“不建议带回”的一栏。
夏希阳接到这单时,终端备注上写的是:
申请争议对象:旧式台扇一台。
驳回理由:功能失效,污染超标,无必要运输价值。
她看完第一眼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郑禾坐在对面,手里正拆一只从废件场捡回来的旧通讯器,看见她这个动作,头也没抬:“又是什么让你想首接把制度重新烧一遍?”
“风扇。”她说。
他手指顿了一下,终于抬头:“什么?”
“有人要带一台坏掉的旧风扇回来,档案局驳回了。现在家属申诉,说不带这个,当事人就不醒。”
郑禾沉默两秒,忽然笑了一下:“这理由听起来挺像真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假的一般都会更体面一点。”他说,“说什么旧照片、婚戒、母亲的围裙、父亲的工具箱。没人会拿坏风扇编深情故事,太不讲究。”
夏希阳把终端推过去。
申请人:林素真,六十三岁,旧制时代长期托管个体,现符合有限寿命躯体复归条件。陪伴物申请清单里,前两件都己通过,一只搪瓷碗,一本旧菜谱,第三件填的是:卧室落地台扇,银灰色,转头有异响,外罩右上角断一根。
驳回后,林素真连续两次拒绝最终复归确认,在边缘会谈里只说一句话:
“别只把人带回来,风也得带回来。”
郑禾看完材料,把终端放回桌上。
“谁是家属?”
“女儿,陈聿青。”夏希阳说,“三十六岁,旧南城医院后勤主管。附带说明里写,她母亲并不是在开玩笑,是非常认真地坚持。”
“那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看风扇。”他说得很自然,像这案子根本不需要第二种处理方式,“总不能在办公室里对着‘异响’两个字想象它有多重要。”
——
旧南城在三十年前就被划进缓拆区。
那一带楼不高,路也窄,旧时代为了防潮刷的外墙漆大多己经掉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一块块发灰的底色。下午天有点闷,云压得低,像雨憋在很高的地方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下来。
陈聿青在楼下等他们。
她穿一件很普通的深色衬衫,头发挽得很紧,整个人看起来像长期处在某种“不出问题就算赢”的工作节奏里。她见到夏希阳时先点了点头,目光再落到旁边的郑禾身上,稍稍停了一下,像认出了这个名字曾在新闻和旧传闻里出现过,却识趣地没多问。
“房子还没清完。”她说,“拆迁组给了我今天一下午。你们要看,得快一点。”
楼道里很热,风几乎进不来。墙面被晒出一种老旧建筑特有的灰白气味,夹着一点潮和灰尘。走到西楼时,陈聿青停在一扇己经掉漆的木门前,掏出钥匙,开门。
门一开,一股积了很多年的旧房味就涌了出来。
不是臭,是时间放久了之后那种说不清的气息:木头、灰、旧衣服、厨房油烟、某种夏天里才会显得更明显的塑料热味,混在一起,像整个房子还在努力留住一些己经散得差不多的生活。
客厅不大,家具都旧。窗边摆着一张掉了边漆的方桌,角落里有盆早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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