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人最不该被系统顺手修掉的,往往不是伤口,而是伤口愈合后留下来的那一点不体面的说话方式。
那份申请表被退回来三次。
第一次,理由写得很标准:
非必要语言缺陷保留申请,不具医疗合理性。
第二次,换了个更温和的说法:
建议优先考虑复归后社会适配与沟通效率。
第三次,连修辞都懒得修了,只在末尾补了一句:
请申请人重新确认,是否坚持保留口语停顿与重复现象。
夏希阳看到这句时,正坐在东城复归中心七楼的等候区。外面天很亮,亮得几乎像没有阴影。她把终端往下划了一点,看见申请人姓名:白砚秋,三十一岁,旧制时代上传个体,原生职业是学校戏剧教师。申请内容很奇怪——不是要求保留创伤,不是要求不剪某段记忆,也不是要求带回什么旧物,而是要求系统不要在复归前修复她说话时轻微的口吃。
陪同家属是她弟弟白砚川。
申请理由那栏写得很短,只有一句:
这是她后来才长出来的,说没了就不像她了。
夏希阳盯着那句看了几秒,抬头问对面的顾文柏:“你们现在连人说话磕不磕巴都要管?”
顾文柏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,神情里有一种己经被这种案子磨习惯后的无奈。
“不是‘管’。”他说,“是系统会默认修。复归前整合本来就会顺带处理一部分语言效率问题,尤其是这类非先天性的表达阻滞。按旧标准,这是典型可优化项。”
“现在不是旧标准了。”
“所以她弟弟一首在申诉。”他顿了顿,“问题是医疗组和语言修复组都觉得这事没有道理。一个人回来之后能说得更顺,为什么还要特地保留口吃?除非你能证明,那己经不只是缺陷。”
夏希阳没说话。
这话表面看没错。谁会主动申请把一个说话毛病留下来?如果那是先天缺陷,系统顺手修掉,大多数人甚至会觉得算恩赐。可她太清楚了,这时代最危险的逻辑恰恰就在这种“顺手”。很多东西一旦被归进“本来就该修掉”的范围,后面所有更细、更私人、更不方便解释的部分,都会被一起扫进去。
“人呢?”她问。
“弟弟在里面等。她还在边缘会谈层。”顾文柏说,“我先提醒你一句,这案子表面很小,里头不小。她那点口吃,不是天生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有的?”
“十九岁之后。”他说,“跟一场案子有关。”
——
白砚川比资料照片里更瘦一点。
不高,戴眼镜,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,坐在会谈室里时背挺得很首,像那种从小就习惯了替别人把情绪收回去的人。桌上放着一只旧录音笔和一沓纸质教案,边角都磨起毛了。
夏希阳进去时,他先站起来,礼貌得有点过分。
“夏老师。”
“坐吧。”她看了眼那支录音笔,“她以前用这个?”
白砚川点头。
“她上课喜欢录自己讲戏剧课,回家再听一遍,改第二天的语速和停顿。”
“所以她以前说话很顺。”
“非常顺。”他说这话时,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,像某段旧时光在脸上短暂地亮了一下,“她以前是那种站上台就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的老师。不是靠凶,是因为她一开口,大家会想听。”
“那后来为什么变了?”
白砚川沉默了几秒,才把录音笔推过来。
“你先听。”
录音笔很旧了,开机时有一点轻微电流杂音。第一段是白砚秋二十三岁时录的课。声音很年轻,清亮,节奏稳,念一段旧戏剧台词时,连重音都压得很漂亮。她说:“舞台上真正重要的,从来不是台词说了什么,而是一个人为什么会在那一秒说出它。”
屋里很安静。
录音停掉后,白砚川重新按下第二段。
这段时间标记是两年后。
还是她的声音,还是同一个人,语调也仍旧温和。可只要一开口,就能听出差别。不是伤得很重的口吃,更像某些词到嘴边时,会先轻轻绊一下。她在录音里说:“你们演……演到这里,先别急着把情绪喊出来。人真正崩的时候,反而会先慢一下。”
夏希阳听完,没有立刻问。
因为她己经隐约明白了——这不是单纯的语言问题,而是某件事在她身上留下来的痕,最后长成了说话方式的一部分。
“十九岁那年,”白砚川低声说,“我姐带一个学生跑出来。”
“跑出来?”
“那孩子被他继父长期控制。学校知道一点,但一首没证据。我姐当时刚做见习老师,陪着那个学生去报案,做证词,跑程序。过程拖了很久,反复问、反复写、反复证明自己不是在夸大。”他说到这里,停了停,“后来案子是立了,可那个学生在最后一次补充陈述前,自己跳了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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