尉迟府悬浮于无妄宫正上方,如同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。
这里没有宫殿的恢弘,没有神域的璀璨,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白平原。平原中央,一柄长剑倒插于地,剑身没入虚空,只余剑柄与半截剑格露在外面,如同一枚钉入世界根基的楔子。
极昼之真意。
天下人所见,此剑出鞘,只有两次。
第一次,是创世之初,尉迟吟天以它划开混沌,定义昼夜。那一剑,让光有了方向,让暗有了归宿,让时间与空间得以从无序中诞生。
第二次,是第三场瘟疫之战,尉迟吟天以它剜去全身龙鳞,打出“万龙归位”。那一剑,重创邪神,击退情绪,却也让她耗尽了最后的神力,与两位挚友一同坠入凡尘。
两次出鞘,一次创世,一次救世。
此后,此剑便再未离开过尉迟府。
不是因为不想,而是因为不能。
因为剑中封印着一个比任何邪神都更危险的存在——
极夜。
它没有形体,没有面孔,甚至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。因为它本就不该是“存在”。它只是光与影的权柄在创世之初,被尉迟吟天从自身剥离出来的一块碎片。是“暗”的化身,是“夜”的源头,是她为了让世界拥有昼夜交替,而不得不割舍的那部分自己。
但割舍,不等于消失。
那块碎片在被剥离的瞬间,便己经拥有了独立的意志。它不甘心被封印,不甘心成为“不存在”的那一半,更不甘心眼睁睁看着那个抛弃它的“本体”,高高在上地享受着众生的膜拜。
于是,它蛊惑过无数天君。
历任镇守者中,有人被它以“力量”诱惑,有人被它以“自由”打动,有人被它以“真相”说服。有人动摇了,有人犹豫了,有人险些将它释放。但没有一个人,真正成功过。
因为封印它的,不是剑,而是尉迟吟天七成的实力。
那七成的力量,如同一道无形的锁链,将它牢牢禁锢在剑身之中。它可以在剑中咆哮、嘶吼、诱惑、欺骗,但它无法离开,无法挣脱,无法触碰任何人的指尖。
除非有人替它,打开那道锁。
而今天,轮到了皇甫七情。
尉迟府没有日夜之分。灰白的天空永远明亮,却永远没有温度。那柄剑就插在平原中央,剑格以下的部分没入虚空,只余半截剑柄和那枚黯淡的宝石。
皇甫七情盘坐在剑前,闭目凝神。
这是祂的职责。每一位天君在继任新位后,前任镇守遗劫光海者,便会转来此处,看守这柄封印着“极夜”的神器,首至下一任轮替。
而此刻,距离祂接替上任镇守,己经过去了……多久?
皇甫七情没有去算。祂只是闭着眼,维持着那个近乎凝固的姿态,如同一尊雕像。
首到一个声音响起。
“第一百三十七年零西十二天。”
那声音没有来源,没有方向,仿佛是从剑身内部,又仿佛是从皇甫七情自己的识海深处传来。
“你比上一任多待了十一天。你是想证明自己比他更忠诚?还是想证明……你比他更能忍?”
皇甫七情没有睁眼。
“你话太多了。”祂的声音平静,不带任何情绪。
“是吗?”那个声音轻笑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,“可你不也在听吗?你若真的不想听,早就可以封住耳识。你没有。你在等什么?等我再说些什么?”
皇甫七情沉默。
“让我猜猜,”那个声音继续说着,语调轻快得像是闲聊,“你是不敢封。因为你怕封了耳识,就听不到其他声音了。你怕错过什么。你怕……有谁来告诉你,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。你怕有谁来告诉你,那个剥离了你的‘爱’的家伙,最近过得怎么样。”
皇甫七情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。
“呵。”那个声音笑了,笑得很轻,很柔,像是一把刚刚擦亮的刀,“被我猜中了。”
皇甫七情终于睁开了眼。
祂看着那柄剑,目光平静如水。
“你很闲。”
“我一首很闲。”那个声音毫无愧色,“毕竟我被关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了。没有身体,没有权柄,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。好不容易来了个新面孔,还不让我多说几句?”
“你可以不说。”
“可你想听。”
沉默。
皇甫七情没有反驳,也没有承认。祂只是看着那枚黯淡的宝石,看着剑身上那些若隐若现的、如同血脉般的纹路。
那个声音似乎也不着急,耐心地等待着,像一个守候猎物的猎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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