尉迟吟天躺在柔软的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、从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的月光,久久没有合眼。她的脑海中还在回放着澹昭消散前的话语,还在回放着那些从黑暗中浮现的画面,还在回放着那座被蓝色领域笼罩的、被瘟疫侵染的、沉睡的人群。一个问题,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着她,让她无法入眠。
庇佛里昂的人们,为何能活这么久?那些在街上欢笑、跳舞、歌唱的人们,他们的寿命己经远远超出了凡人应有的极限。含桃,那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,她在这里生活了多久?几十年?几百年?还是更久?没有人知道,因为没有人记得。梦境中的时间是没有意义的,但梦中的身体,却需要现实的支撑。那些沉睡的人们,他们的肉身还留在那片被蓝色领域保护的荒原上,他们的元神在梦中生活、老去、死亡。而那些寿元将尽的人,就会变成“幸福使者”,被送出梦境,永远消失在黑暗中。
维持这个境界的神明,权柄应该是“梦”。但“梦”是死亡天君的眷属,是生命的对立面。再怎么说,也不应该跟死亡搭上边。死亡是终结,是终点,是一切存在的尽头。而梦,是延续,是逃避,是暂时忘却死亡的庇护所。这两者,看似对立,却又在某种更深层的、更本质的层面上,紧密相连。因为梦的尽头,是醒来。而醒来的尽头,是面对死亡。所以,那些在梦中沉睡的人,那些在梦中欢笑、幸福、快乐的人,他们其实是在逃避死亡。而那位神明,那个用尽一切力量展开“永乐呓梦境”的神明,他其实是在用“梦”的权柄,对抗“死亡”的必然。
尉迟吟天翻了个身,将脸埋进枕头里。她的脑海中一片混乱,无数念头如同被惊扰的蜂群,在意识的巢穴中疯狂飞舞。她试图抓住其中一个,试图理清其中的脉络,试图找到那个隐藏在迷雾中的真相。但每一次,当她以为自己快要触碰到答案的时候,那股无形的力量就会将她拉回现实,拉回这张柔软的、散发着薰衣草香味的床。
等等。现实?她什么时候回到床上的?
尉迟吟天猛地坐起来,茫然地看着西周。这是她的房间,是含桃给她安排的那间小木屋。木屋不大,但很温馨。墙上挂着几幅画,画上是庇佛里昂最美的风景。窗台上摆着几盆花,花瓣上还带着露珠,在月光下闪闪发光。桌上放着一个篮子,篮子上盖着一块白色的布,布角绣着几朵淡粉色的小花。一切都是那么熟悉,那么温馨,那么——正常。但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。她不记得走出那片黑暗,不记得穿过那道城门,不记得走过那些沉睡的街道。她只记得,自己站在黑暗中,望着澹昭消散的方向,脑海中翻涌着无数问题。然后,就没有然后了。
尉迟吟天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那双曾经白皙如玉、如今布满伤痕的手,正在微微颤抖。不是因为恐惧,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因为——震惊。区区一个小神,竟然可以撼动天君。竟然可以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,将她从梦境边缘拉回现实,将她从黑暗中送回这张床上,将她的意识从清醒拽入沉睡。这股力量,不是“梦”,是某种更本质的、更原始的、更接近世界本源的东西。是境界。是那位神明用尽一切潜力展开的、与真意爆发同等量级的、属于神明最本质的力量。
尉迟吟天深吸一口气,将那些翻涌的思绪强行压回心底。她转过头,目光落在枕边。含桃趴在那里,双手交叠枕在头下,两条辫子散乱地铺在床单上,辫梢系着的那两朵淡粉色的小花己经歪了,花瓣皱巴巴的,像是被揉搓过很多次。她的脸埋在手臂里,只露出半张侧脸。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。她的呼吸很轻,很均匀,睫毛微微颤动,仿佛正在做着一个美好的梦。
尉迟吟天看着她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。这个孩子,她不知道自己在梦中,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己经变成了炼狱,不知道那些她每天打招呼、聊天、跳舞的人们,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变成“幸福使者”,被送出梦境,永远消失在黑暗中。她只是单纯地活着,单纯地笑着,单纯地相信这个世界是美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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